26/08/2026
大山 - 黄莉苹

佳作奖        ­‏|      吉打吉华华中(一校)      |       黄莉苹

他走得突然,像一声划破长空的雷鸣,惊扰了枝桠上歇息的鸟儿。

而那一页他尚未讲完的课文,被风一吹,翻得飞快,一下子就翻到末页去了,同学们仍在苦苦等待,却再也盼不来他的身影。

明明只差一年,就能为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退休仪式。

可现实将这一切悄然翻转。

仪式,还是要办的,也还是风风光光的为他送行,只是如今换成了素白的挽联,而主角躺在灵柩里,脸色苍白却平静。

一生守时的老师,这一次,将永远缺席了。

二十世纪末的中学生,生活的重心无非上学、放学、补习……还记得当年报考华文的学生,硬是挤破脑袋也要挤进他的补习班。最要命的是,每年都得重新报名。这意味着即便你今年上了一整年的补习班,因名额有限,明年还是有可能会被挤出去!

明明他说话有些尖酸刻薄,有时还夹带些许阴阳怪气——我个人将之定义为“幽默感”,许多同学是相当畏惧他的,那怎么年年补习班还是爆满呢?我想,也许这就是老师散发的教学魅力吧。

说来有趣,老师长得既严肃,又喜庆。初次见着老师的人,定会觉得他长得珠圆玉润的,特别有亲和力,应该是一位很好说话的人。偏偏老师一开口就喜欢呛人,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这句话:“我看你是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!”每回听见,大家都会在底下窃笑,这句经典的口头禅,为他独有。我毕业近二十年,但老师说这句话时的神情、语气,依然清晰烙印在我脑海里。老师教过的学生,常在背后模仿他的口气、学他骂人时的表情,毕业以后,我们时不时还会拿出来调侃一番。

李联耀这个名字,如雷贯耳,像一道道深刻的笔画,嵌进我们中学生涯的底色里,无法抹去。

数十年来,华文教学不易,难关重重,不在话下,报考华文的学生人数更是日益剧减。小镇上的中学华文老师里,要数他最忙了。在校担任华文组主任,在外忙于各种课程推广、会议参谋、试卷批改等,忙得有时候作文就只能挑着改。我是怎么发现的呢?当我开始在作文纸上天马行空,放飞自我,老师依然用红笔率性的只给我打了一个大勾的时候,我就发现了。这算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信任?老师若在天上知晓了此事,估计会好气又好笑,连名带姓把我从座位上叫起来:“我看你是不想见到明天的太阳了!”

我想,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么一位老师,每个周四晚上,风尘仆仆地驾着那辆宛如小甲虫的老爷车,车身的颜色早已褪成一种说不清的杏灰色,像一页泛黄的旧书封面,车内没有冷气,车窗还是手动摇的呢,排气管偶尔会喷出袅袅黑烟,引擎哐哐作响,往往车子还没驶入路口就知道他正踩点赶来。急匆匆地拖着红白蓝胶袋下车,裤脚卷成一高一低的,一上楼,进了教室,拖鞋一脱,脚一翘——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第一排第一张椅子必须空着,那是预留给老师翘脚的专属宝座!接着再不慌不忙的从口袋里掏出手帕,抹那一脸汗,开始分发一叠叠纸。纸张悄声无息地在一排排桌椅间传递下去,作文纸、练习纸——最常做的是名句精华,穿过教室里的缝隙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,也没有人敢怠慢。那个时候,我们没有智能手机,没有网路数据,不管你用的是最新款的诺基亚,抑或是最时髦的索尼爱立信,都必须静音且不能偷偷转发信息,否则还没传给10个人就真的要倒大霉了……

“你!人长得不怎么样,胆子倒是很大,偷偷在那里玩手机,你,回答这一题!” (一阵静默后——) “算了算了,莉苹回答。” “名句出处、朝代、作者,有谁记得?算了算了,莉苹回答。” “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……来,莉苹接下去。”中学五年,(是的,每年我都成功挤进去了!)老师每次点名让我回答,都会让我心里莫名升起一股「我华文真的很好」的虚荣感。谢谢老师,我的语文知识那么好,全是老师的功劳。

直到老师去世的消息在我毕业十七年后的一个寻常清晨传来,我才猛然意识到,曾以生命影响着我的人,不会一直伫立在那里,成为我背后的大山。

老师走了?

一开始我没敢信。

反复确认消息来源,极力把心中的不安按捺下去,可有关他的死讯、悼文铺天盖地,像一颗颗冰雹砸到我身上,刺痛感是那么冷、那么疼,也显得那么真实,才不得不接受——课堂的铃声依旧会响起,然而老师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不是调任,不是暂休,不是请假,他的身影,将从此定格在这个清晨以前。

我实在不理解,老天怎么没给您一个好的结局,但您总算可以放下所有的疼痛,不必再受疾病折磨。我为您得以摆脱苦痛而释然,却仍有许多遗憾与不舍。

那些年,您丰富了我脑里的词汇库,教会我许多优美的辞藻,可您离去之际,我却说不出一句合适的悼词。我从未想过如何说再见,我更是从未想过,那座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、让我敬畏着的大山,就这样不见了。

风虽无痕,大山却留下了影子。

我的名字从此配上了和您一样的称呼——我也成了一名老师。我忽然就读懂了老师当年的孤独、傲慢与坚持,守着这一条窄窄的,名为“华教”的蜿蜒小路。

窗外,初升的朝阳温和,阳光斜斜洒落在教室的地面上。如今,我站在课堂前——您曾经站着的位置,身份不再是学生。以后,兴许我也能在某个学生的心里,同样的,也留下一座山的份量。

谨以此文献给恩师——李联耀师,恸于2024年7月27日。师恩重如山,学生一生铭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