佳作奖 | 沙巴拿笃中学 | 林观金
师恩如光——致郑明月老师
曾几何时,我也成了学生笔下要感谢的老师。每当收到那些真挚的文字, 我总会想起一个人——我的高中华文老师郑明月。
那是沙巴拿笃中学的岁月。郑老师因随丈夫叶柏松校长调任而来到这座海滨小城。叶校长是个极有责任感的教育家,而郑老师则是那个在三尺讲台上让中华文化熠熠生辉的女子。叶校长整顿校务的雷厉风行，与郑老师课堂上的春风化雨，恰如阴阳两极，共同撑起了我们那片求知的天穹。
我至今还记得郑老师写板书的样子。那是一手苍劲有力的好字,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带着力量, 在黑板上行云流水。粉笔在她手中不只是书写的工具, 更像是刻刀, 将中华文字的筋骨神韵刻入我们心中。” 横平竖直写字 , 堂堂正正做人”, 这句话她从未说过, 但她的字已经说了。
更难忘的是她讲中国文学时的神采。说到《桃花源记》,她带着向往的神情,仿佛真看见了那片”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”的世外桃源;谈及《将进酒》,她会摇头晃脑地吟诵;讲到”大江东去”,我们第一次听见了历史的涛声。她不是在教书, 而是用生命演绎千年前的诗句, 用热情点燃尘封的故事。
那时的我,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。是郑老师的课, 让我看见中文的深邃与辽阔, 看到文字背后承载的深厚文化底蕴和人生智慧。
郑老师留学台湾归来。那段求学岁月已化成她深刻的文化认同。她会说起师大的灯火、阳明的山色、图书馆的书香,说起台北的秋雨、淡水的夕阳,还有那个四季分明的国度里,每个季节独有的况味。更重要的是, 那些因共同文化追求而结下的情谊。
那些遥远的故事,经她一说,便成了我能触摸的向往。对于从未离开沙巴、从未见过四季的我,郑老师的叙述打开了一扇窗。她让我第一次意识到,离开也是一种抵达——离开熟悉的热带,去看那个四季轮转的世界;离开安稳,去探索未知的可能。
我开始想象,自己也能像郑老师那样,在台湾的大学里系统地学习中文,深入地了解中华文化,然后带着满腹学识回到家乡,成为传承文化的火种。她的博学、修养,她对中华文化发自内心的热爱,都让我看到了一条清晰的道路——到台湾留学,选读中文系。这个决定, 改变了我的一生。
但真正改变我的,还有那一次作文课。
我用了”姹紫嫣红”来形容花园景象。交上作文后我并没有期待什么, 毕竟我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学生, 从未被特别关注过。
几天后,郑老师讲评作文时特意提到了我。
“这次有位同学用了’姹紫嫣红’,用得非常贴切。”她停顿了一下,看向我,”这说明平时有用心积累、有在阅读。希望大家都能多读书,多积累漂亮的字眼,让文章更有文采。”
那一刻,我感受到全班投来的目光——有惊讶,有羡慕,甚至有崇拜。一直躲在角落的我,第一次被看见,第一次被肯定,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也可以发光。
我第一次感到自己从教室的阴影里被拉了出来, 站在了光的中央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相信自己的笔。我开始更加用心地阅读, 更加主动地积累, 更加大胆地在作文中尝试各种表达。我不再害怕下笔, 因为我知道, 有人看见了我的努力, 有人欣赏我的进步。
多年以后,当我站在讲台上,我才真正明白那句赞美的重量。
郑老师或许不知道,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对一个少年意味着什么。那不仅是鼓励,更是看见和认可,是”你值得被关注”的信号。它像一束光,照进沉默少年的内心,点燃了对文学的热情, 开启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。
泰戈尔说:”用生命影响生命。”我想,这就是教育最本质的意义。不是知识的灌输, 不是技能的训练, 而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唤醒和点燃。郑老师用她的博学、热情、真诚, 影响了我的一生。她让我看到, 一个老师可以活得多么精彩, 一个文化人可以活得多么有尊严。
如今我也成了老师,常想能给学生留下什么。也许就是郑老师曾给我的——看见。看见每个孩子的闪光点,放大他们的优点,不吝赞美。因为我知道,对成长中的孩子,肯定的力量远大于批评。
我也学着郑老师的样子,在课堂上眉飞色舞地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,用心地写好每一个板书,真诚地对待每一篇作文。我希望, 多年以后, 当我的学生回忆起这段时光, 也能像我想起郑老师那样, 带着温暖, 带着感激, 带着对教育事业的某种理解和敬意。
前些日子,我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关于郑老师的近况,心头为之一震。
岁月如梭,当年意气风发的她如今已是耄耋之年,却依然保持着对文化的热忱。七十多岁时她重拾毛笔习练书法,年届九旬仍精神矍铄,将书法视为修身养性的良方。她在小学义务教授书法,年年为会馆挥毫泼墨,写下饱含祝福的春联。那些苍劲有力的字迹,一如当年黑板上的板书,依然带着穿透时光的力量。
看到这则消息时,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”活到老,学到老”。郑老师用她的一生诠释着这句话的真谛——不是口号, 而是身体力行的生命实践。她对文化的热爱从未因年华老去而褪色, 反而愈发醇厚、深沉。
郑明月老师,如果有一天您能看到这篇文章,我想衷心地对您说声“谢谢”。
谢谢您在那个普通的下午,看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学生; 谢谢您那句轻描淡写的赞美,却改变了一个少年的人生轨迹; 谢谢您用您的学识和热情,为我打开了中华文化的大门; 谢谢您用您的人生选择,为我指明了前行的方向。
您或许已经不记得那个用了”姹紫嫣红”的学生,就像您不记得您赞美过、鼓励过的无数个学生一样。但请您相信, 那些种子, 都已经在不同的土壤里生根发芽。您当年影响的那个少年, 如今也成了一名老师, 也在努力地用生命影响生命, 也在努力地把那束光, 传递给更多的孩子。
师恩如光,穿越时空,生生不息。这, 或许就是教育最美的样子。
师恩难忘,愿所有的老师都能明白自己肩上的责任和手中的力量; 愿所有的学生都能遇到生命中的那位郑明月老师; 愿教育的薪火,代代相传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