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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室的窗外,是老师的梦 - 黄新开
教室的窗外,是老师的梦 - 黄新开
25/07/2025 黄新开 | 砂拉越诗巫南兰国中校友 |

教室的窗外,是老师的梦

佳作奖      ­‏|      砂拉越诗巫南兰国中校友      |      黄新开

九月的雨季滂沱而至,我坐在由木头做成的教室里。我看着木头墙壁裂缝里渗出浓绿的青苔。那扇老旧的木框窗,早已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,恰似蜂窝般透着细碎光影。窗外的雨声淅沥。狂风卷入雨滴,雨水淋湿了在布告板右下角落的马来西亚地图。地图上的婆罗洲轮廓在水痕里洇成深绿,宛如一片沉睡的原始雨林。我的目光透过破旧的木框窗,落在远处潮湿的雨林边缘,仿佛在那里看见了什么。耳边传来老师的声音。她轻轻叹道:“我小时候,就常透过窗户望向远处的树影,想着森林那边会不会有更广阔的世界。”窗外的风景能带给人无限遐想。我的梦在这扇木窗外,你们的梦,也在木屋顶外。我看到狂风卷起的树叶随着暴风飞起,回旋,但无论如何,暴雨始终会停,树叶也会飘落在地。被雨水打湿的树叶好像伊班长舟船模静静躺着,似在等待下一次乘风破浪的机会。仿佛回应老师的话,一阵微风拂过,它的船桨微微晃动,像某种暗示:所有梦想,都能在更远的地方启航。

雨季过去,暑热的旱季席卷而来。尘土在操场上飞扬,日光透过教室窗户,照出木门里的岁月斑驳。我的同座莉娜在课本边缘画着五彩图案:有树根纹、犀鸟眼纹。老师起先有些生气,没收了她的课本,却意外发现那珠饰排列切合黑帮上的几何学理论。于是,阿妮塔索性把莉娜的作品当成数学课的教具。她把莉娜画的伊班传统珠饰切割成几个几何对称图。随手一拉便能组合出多种形状。老师对满脸讶异的学生说:“从前,伊班族的猎人会按照星辰的方位在雨林里辨路,这种对称与图形的敏感度,早已刻在我们的血液里。”。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段图案,试图用它拼出一个规律性图形,莉娜凑过来,笑着跟我比划步骤。我看着那些珠饰。我才明白,脚下的婆罗洲雨林不仅孕育了珍奇的动植物,也沉睡着先民和现代智慧交融的宝藏。老师告诉我们她的梦想就是培育教育我们,让我们把婆罗洲的美告诉窗外的人。这时仿佛脚下的婆罗洲土地在低声述说:只要你愿意驻足倾听,自然会让你看到她最宏大而奇妙的密码。

拉让江却不按常理在深夜暴涨,洪水冲破堤坝,积水延伸到学校门口。黎明时分,校舍外已汪洋一片,淹到教室门槛。老师见状,急忙招呼学生将爬上伊班长舟。江面上,船只随水流晃动,学生簇拥在一起,互相扶持着不让课本掉进水里。舟外风雨交加,老师的安慰声却难掩孩子们的害怕和担心。不远处,一艘载着伊班老人和救援物资的小船划来。老人放下船桨,轻声哼起,那是一首古老的划船歌。老师轻敲船帮给出拍子,大家随着歌曲轻哼。慢慢的内心平稳下来了。一时间,船篷下的学生和老师们仿佛融进奔腾的河流,师生与拉让江彼此呼应。船头悬挂着煤油灯,在冷雨中左右摇晃,昏黄光晕投在江面上,宛如一群银鱼追逐远方的星光。洪水逐渐退去后,突然一个同学说拉让江好像我们的一条血管。老师说着:”我们的血管好像拉让江,我们的血管里都有一条江”。这似乎在诉说这片土地是我们共有的脉动与灵魂。

急雨褪去,转眼又到收获的时节。校门口,挂着伊班丰收节的彩带。正值此刻,老师因感冒倒下,需要离开学校一段时间。最后一堂课,学生们聚在教室里,想给她一个特别的告别。孩子们把纸张折成一只只犀鸟挂在木窗裂缝处,为老师遮挡即将到来的风雨;伊班家长送来酿好的“Gawai”米酒,老师却端起一杯清茶示意:“我不能喝酒,但我能和你们一起唱歌。窗外骤雨再次而至,豆大的雨点打在铁皮屋顶,声若急鼓。那叠好的纸犀鸟在风中轻晃,犹如真鸟振翅欲飞。学生们在黑板上写满不同语言的“再见”:华语、马来语、伊班语……老师笑着说:“也许明天窗外就会长出新的猪笼草,替我看看,它会抓到怎样的第一只飞虫?”金纸在雨声中沙沙作响,似乎跟她的祝福一同化进夜色里。

那天傍晚,老师离开的脚步声与骤雨几乎同时停歇。临别前,她在讲台前驻足良久,望着贴满纸犀鸟的木窗,仿佛在默默嘱咐它们带着祝福飞去更遥远的地方。窗外,雨后的彩霞正从树影后方缓缓翻涌而上,像是一场约定好的焰火,为她,也为我们照亮前路。老师最终转身离去,脚步虽轻,却在水渍与尘土交叠的地板上留下深深印记,仿佛在提醒我们:婆罗洲的每一片叶、每一汪水,都承载着属于这片土地的厚重故事,只要你愿意倾听,永远能听到它的回响。夜幕低垂时,我们彼此间没再多说什么,只记得那一杯老师没有喝下的米酒,和她一直紧握的清茶。夕阳穿过老旧的木框窗,照在那些晃动的纸犀鸟上;它们在风中微颤,似乎正等待着新的清晨,与更多未知的梦想一起,在婆罗洲浩瀚的森林和奔腾的江流间,再次翩然飞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