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如明镜
佳作奖 | 霹雳怡保培南华中校友 | 林子策
我沏着茶,惬意地翻阅着报纸,百叶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便吸引了我的注意力,不久后便传来长条物划破空气的声响,频率竟逐渐提升。
当时的我,正在教师办公室的茶水间休息,窗外是人烟稀少的教学楼后方,除了鲜少修剪的半人高矮灌木丛,再翻过铁丝网便是校园外。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我,好不容易从百叶窗缝隙斜视窥探,只看见一名身穿校服的学生的背影,正使力地挥动着手上的树枝,对着其中一株矮灌木猛刷。
从肢体语言中不难感受到,他正发泄着浑身的怒气。
“同学,你在……”话音未落,如惊弓鸟的他,回头一瞥便转身就逃。
无妨,转头的瞬间,我早已把他认出,正是两个月前刚转校过来的插班生,启航。
由于这时间还在上课,正当我犹豫是否要向训导处报告时,正巧看见启航的班导师正好踏进教师办公室,于是在说明情况后,询问是否能借阅这位学生的周记?
文字,如心明镜,无物不照——我生命中曾有一位老师,如是对我言。
心想,我或许能从顺着他的文字,找到折射进他内心深处的光。
正当班导师一边向我补充着启航在班上离群索居、沉默寡言、因家庭因素离乡背井转校至此等等信息,一边翻找启航的周记时,眼前堆积如山的老师桌面不禁让我回想起我高中华文老师——陈富兴老师。
回想起自己高中时因故转校,那时候的自己在新学校被排挤,被边缘,经常无心向学,翘课逃学更是家常便饭,心想除了被叫进训导处训话,压根儿不认为自己与老师办公室还能有什么其他缘分。
或许是插班生的缘故,教室里的存在感并不强,从未交功课的我也很少被老师发现。下课休息时,学生成群去食堂用餐,我则独自躲进到图书馆,只因为那里有可以潜入逃避的虚构世界。我沉浸在小说中不能自拔,偶尔则是拾笔写着一些天马行空的短文。上课钟声响后,为了逃课,经常捧着书藏到校园隐秘角落,继续逃避。
本以为能够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完我的中学生涯,某天华文课的陈富兴老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,用着冷峻的语气,让我跟他进办公室一趟。陈老师的桌面堆满了好几叠的作业,椅子后的地面上也堆满了文件与书籍。陈老师从他的公事包里抽出一张单线纸,原来是我的华文试卷,正面交了白卷,后面则是写了半页左右的短文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陈老师声音低沉而坚定,没有怒火,却带着一种难以抗拒的力量。我低下头,不知如何回答。正当我以为他要训斥我的零分试卷时,陈老师接着说道:“这篇文章我留着,可以投稿华文学会刊物《青苗》。”诧异的我还没反应过来“不能逃课,以后华文课我要看见你。”
那一刻,陈老师的话却在我心底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。
鬼使神差的,我又乖乖地坐在教室的角落,每日最期待的就是华文课。陈老师的声音虽不高亢,却饱含力量,仿佛每一句话都经过深思熟虑。他总能随口引用各种名句精华、古典诗词、哲人名言,让课堂生动而富有感染力。讲课时,他神采奕奕,眉宇间透着自信,偶尔停顿,目光扫过教室,仿佛在等待学生的思考回应。我沉浸其中,总觉意犹未尽,而就在这样的投入之中,下课的钟声却总是猝不及防地响起,让人依依不舍。
机缘巧合下,得知陈富兴老师以潜默为笔名,出版过诗集《梵书记》《苦涩的早晨》《蝴蝶找到情人》《电影诗选》;综合文集《烟火以外》;长篇小说《迷失10小时》;中译巫译作《多变的缪斯》与《扇形地带》。软磨硬泡下,也曾向老师借阅,偷偷在上课时翻阅。
后来在陈老师的推荐下,我加入了辩论队,当时候网络并未发达,陈富兴老师成了辩论队最强大的支援,剪报、书籍、数据支援信手拈来。当时陈老师的学富五车让我大为震惊。他不仅涉猎广泛,能随口引用古今中外的文学典故,还能结合国际新闻和社会动态,深入剖析背后的逻辑观点,开启了我将文字输出为言语全新技能。
到了年底时,华文学会刊物《青苗》征稿截止后,陈老师却问起为什么少了我的投稿。我支支吾吾,心中满是对自己作品的不确定。最终,在他的坚持下,我鼓起勇气,把最近写的四篇文章交给了陈老师。那几天,我一直忐忑不安,反复翻阅自己的文章,担心它们不够好,甚至在夜里梦见主编皱着眉头将它们丢到一旁。
数日后,陈富兴老师召见我和主编,原来按照以往的惯例,由于版位有限,一般每位学生只能采用一篇,然而经过陈老师与主编讨论后,决定把我找来,让我现场想出四个笔名,加上之前期中考那篇采用本名,让五篇都登上刊物。
我的心跳加速,呼吸一窒,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答案。指尖不自觉地握紧裤缝,掌心微微泛汗。那一刻,我仿佛看见自己的文字如同沉甸甸的锚,缓缓沉入广阔的海洋,为漂泊不定的自己在世界中找到立足之地。
很快地,凭着马来西亚教育文凭不错的成绩升上中六,尤其是华文科取得优等,即便到了英校就读仍然想要报考STPM的华文,在学校没有提供华文班的前提下,联系上陈富兴老师,他义不容辞答应下来为一群想要学习中文的学生补习,临近考试前陈老师身体抱恙,于是便自行组织考前温书班,势必要把华文考好。
尔后虽然与陈老师保持联系,但总是为老师每况愈下的健康担忧,不久便收到荣休静养的消息,于2023年与世长辞。回想起来,我在大学选科时决定报读中文系,后来担任华文老师,不得不说,受了陈富兴老师影响良深。
我的回忆,被启航的班导师一声“找到了”给打断,我心头一紧,急切地接过来,指尖微微发颤,翻过几页,目光游走在字里行间,渐渐浮现出一抹欣慰的微笑。班导师满脸疑惑,说她每周审阅启航的周记,并没有发现值得关注的疑点。
“启航文笔不错,观察入微,放心,心性不坏,让我去会会他。” 说完便拿着启航的周记,按捺不住想要深入了解这个不羁的灵魂。
说不定这心情,正如当年陈富兴老师找到我时,如出一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