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名 | 吉华国中 | 黄惞焮
外面的世界被海啸卷走了房屋与生命,我踏入了槟城联邦师训学院,心里空荡荡,却又隐隐承载着一种未知的重量。外界的巨浪令人震颤,而我面对的,是一群尚未定型的生命。
我未带着宏大的理想或使命走进学院。进入师训学院只是稳妥的选择——工作稳定、薪水固定、假期多,人人都说好,我便顺势走了进去。至于教育、影响生命等词汇与我无关,我并不热血。课堂上我的笔记零散,作业应付,总觉得不出错就能过关。教书对我而言,不过是一份即将到手的职业,而不是一场需要反复叩问良心的责任。
最后一个学期的教学实习,我被分配到科系主任何丽芳讲师名下。她在学院里是出了名的严谨,说话不留余地,要求近乎苛刻。她走进教室时,高跟鞋声清脆迟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们的心尖上,原本喧闹的走廊瞬间死寂,空气仿佛都会随之收紧,让人不敢敷衍半分。
与我一同实习的同学,大多遵循传统教学方式,课堂秩序分明,深得校方与行政的欣赏;而我,因为采用较为开放、以学生为中心的方式,在他们眼中,只能算是尚可,却不算理想。
课堂上,我尝试引导学生自主讨论、互动提问,课堂充满活力,也偶尔显得杂乱。每一次提问,我都能看到学生们的犹豫和好奇,看到他们在尝试与退缩之间摇摆。在这片热烈的喧哗中,何讲师手中的黑水笔在记录本上偶尔划过,那细微的沙沙声竟穿透了鼎沸的人声,在我的耳膜里显得惊心动魄。她静静地观察我的每一个动作,目光清澈而犀利,仿佛能穿透我仓促准备的教案,直抵我那颗侥幸不安的心。我感受到她的关注,也感受到一种沉重的期待——这目光,不轻易肯定,也不容敷衍。那份严谨里,藏着对学生的深切关怀,也藏着对我的信任和期望。
几番视察后,她缓缓扫视我们,语气低沉而坚定:“你们再不改变教学法,我就会把你们刷下去。我刷下你,只毁了你一个人;但如果我勉强给你及格,就是毁了千千万万个孩子。”
时间仿佛静止了,同学们低下头,有人红了眼眶。那不是情绪化的斥责,而是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提醒——站上讲台的人,手里握着的,从来不只是课本,而是尚未定型的人生。我忽然意识到,原以为稳妥的选择,原来承载着生命的重量。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碎了我的平庸与侥幸。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沉落进心里。我意识到,原来老师这个角色不仅教书,更握有成就或毁灭孩子的力量。那一刻,我感受到一种震撼,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——教育重于考核,重于评分,它关乎灵魂与人生的重量。我心里顿时涌起前所未有的感激:感激何讲师没有在那段浑浑噩噩的岁月里随手放过我,而是用最决绝的方式,拉住了即将坠入平庸的我;更感谢她以严厉唤醒我,以高标准照亮我,让我明白责任与光亮同在。
之后的视察,何讲师很少开口,只是坐在教室后方,静静观察我如何引导学生,如何回应提问,如何在混乱中保持耐心。她的眼神始终克制而清醒,不轻易肯定,也不纵容。每一次我在课堂上面对问题,她似乎都能看透学生的思绪,也看穿我的选择。她仿佛在默默提醒:责任不可松懈,也不可偷懒。每一次她离开教室,我心底都涌起一股感恩——感恩她的陪伴,感恩她让我学会看见孩子,也看见自己。
实习结束前,何讲师安排拍摄队完整记录我的教学过程。毕业典礼上,我才知道,何讲师早已将那段影像整理送评,代表华文组角逐最佳学员奖。当荣誉最终落下,她没有当面赞美我,却用行动告诉我:认可,不一定需要言语;信任,有时是一种更重的托付。这份感激悄悄扎根心底。原来,教育的光不只是照亮别人,也温暖自己。
曾有一名后进生,对学习充满恐惧,甚至不敢踏进教室。他的退缩写在眼神里,也藏在沉默中。我默默陪着他坐在石椅上,轻轻拉着他的手,陪他走进教室,坐在第一排的角落里。日复一日,我用耐心与鼓励让他慢慢认识了文字。每一次他微微抬头,每一次小小的尝试,都让我感受到教育的力量,也让我不断反思自己的方式是否恰当。多年后,他在社交媒体上找到我,对我说:“老师,如果不是您,我到现在都不认识字。”这行简短的文字,在那瞬间与二十年前的高跟鞋声重叠在一起——原来小学老师留下的温热,真的能跨越时间。
最近,消息再次传来:这名曾让我费尽心思、从石椅上拉回教室的孩子,如今也握起了教鞭。
我坐在办公桌前,对着这番生命的回响静默了许久。我恍惚看到,当年何讲师站在那道夕阳斜照的课室前,用近乎残酷的真诚,将一颗敬畏的种子强行埋进我荒芜的心里,如今更在那个曾经畏学的孩子生命里,开出了传承的花。教育最动人之处莫过于此:当年她不曾纵容敷衍的我,才有了后来不曾放弃他的我;而今天,他正带着这份温度,去托举更多暗处的生命。
这种生命的奇迹,让我彻底确信了何讲师当年的“残酷”,若无那份底线,何来今日的传承?我选择走出那方熟悉的教室,将那份对“及格”的敬畏化作准绳,带向更广阔的场域,成为一名穿梭在不同校园间的“守望者”。
坐在课室后排,笔尖落下的每一寸评价,承载的不再是个人成败,而是千万孩子的未来。这把手中的“尺”,是跨越二十年的还恩。每当我为了守住质量底线而反复斟酌,心中总会呢喃:“何讲师,我没辜负您的托付。我正学着您的样子,守住那道不被“勉强及格毁掉的防线。”
远方,那名曾不识字的学生正站在讲台前,握紧手中的教鞭;此时,我正坐在另一间课室的后排,握紧手中的准绳。二十年前埋下的那点火种,并没有只停留在我的生命里,而在这一笔一画的评估记录中,稳稳地传了下去。
薪火相传,微光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