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影长存
第二名 | 吉隆坡尊孔独立中学校友 | 黄芷莹
伦敦的秋是碎金铺就的长信。我踩着满地的梧桐叶,听着它们在我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从马来西亚到伦敦,三万英里的距离,不仅跨越了地理的经纬,更是跨越了文化的鸿沟。我此生首次步入这个陌生却充满向往的城市。那时气候带着冷意,天空是微薄的蓝色,大街小巷间满是金黄色的落叶,伦敦淹沉在暖黄色的色调中。
不同于刻板影响,法学院的教学楼不是典型的维多利亚风格,而是现代化的建筑,白色墙上爬满了常春藤。九月的晨光斜斜地洒在走廊上,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第一堂民事法课,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教室,却看见一位金发碧眼的女士已经在讲台上整理教案。她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,颈间系着丝巾,举手投足间尽显英伦优雅。这便是我们的民事法教授,弗吉尼亚女士。在往后上课的日子里,她总在九点准时推开B12教室的门,她的牛津腔比大本钟的报时更精确。
起初,我总觉得她像《哈利·波特》里的斯内普教授,不苟言笑,言辞犀利。她的课堂总是从一些晦涩的英式笑话开始,我们这些亚洲学生面面相觑,并不太能接受那种带著骄傲气息的英式小模式。她却自顾自地笑得开怀。她总是天天正点出现,古板而时髦,十分专业而且处之大时有一种道不清道不处的风度。渐渐地,我发现她的幽默里藏着对英国法制的深刻洞察,那些看似刻薄的调侃,实则是对法律漏洞的精准剖析。
我对她的课究竟存在一些拘惚,民事法本身就冗长复杂,而她又很爱探问学生问题。加上冬令时的伦敦天亮得晚,黑得早。清晨的课堂总笼罩在一片昏暗中,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,惹得我时不时犯困。弗吉尼亚教授却总是神采奕奕,即便在接近零度的天气里,依然穿着及膝短裙,搭配保暖裤和长靴。她的装扮永远一丝不苟,仿佛要将英伦的优雅刻进骨子里。
模拟考试的成绩让我备受打击。那天,我鼓起勇气留下来向她请教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将她的银发染成金色。她耐心地为我讲解,不时用简单的词汇替换那些晦涩的法律术语。我注意到她的眼镜链上的珍珠坠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。
“你可以的,相信我。”她说这话时,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。我望着她湛蓝的眼睛,那里仿佛盛满了整个泰晤士河的温柔。
大考前一周的一个清晨,我在巴士站遇见弗吉尼亚教授。她站在176路站牌下,穿着灰色大衣,围着红色格纹围巾,手里捧着一本皮面笔记本。那天已经进入了冬季尾声,街道已是绿意盎然,而她依旧是短裙配高靴。她主动上前和我打招呼,我俩鼻尖冻得微红,当双层巴士碾过满地银杏时,我注意到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笔记,有些页角已经磨损,显然经常翻阅。
我带着自暴自弃的想法和她说,这次的大考我可能无法及格了。 她笑着说 “为什么会这样想?还没到最后一刻就不要放弃啊” 她指着巴士站贴着的标语 “Whynotwalkwhenyoucan? (当你能走时为何不要走?)”
考场上,我仿佛能听见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。那些曾经令我望而生畏的法律条文,此刻却如溪流般自然流淌在笔尖。当成绩公布时,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她,想到她眼镜链上摇晃的珍珠,想到她说”你可以的”时眼里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