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名 | 古晋朋尼胜英雄政中 | 锺涵亦
此篇引用了徐志摩先生的《再别康桥》,谨以此文,向徐先生和康河里的柔波献上崇高的敬意。——题记
这是一篇续章。
我始终记得中一课本上的马及时先生所著的《王几何》。这不仅是因为文中王老师弥勒佛似的形象过于深入人心,更因该文的拓展练习是我于中学的第一篇作文——《我的老师》。
犹记得吴老师拿着作文本,笑着问:“这写的是我吗?”
是的,您是,但远不止如此。
当时,我便决定往后回首追忆时要作下另一篇更为全面完善的《我的老师》。如今提笔,笔墨荒疏,实在有愧。唯愿这些文字,能刻画出那个我所了解、我所敬爱的吴竟纲老师。
轻轻的我走了,
正如我轻轻的来;
我轻轻的招手,
作别西天的云彩。
那是一个酷热难耐的下午,课室里的风扇以最高速咿咿呀呀地旋转着,每一个褐色的小方格上坐着一个或许无精打采,或用书本散热,又或捧着装着方便面的白碗狼吞虎咽的人儿。所有人都哀怨地望向讲台前方的时钟——那根分针走得比风扇还快。
我垂着眼帘,突闻窗外一阵由远至近的咔嚓声,那是一大串钥匙摩擦的声音,伴随着一步接一步沉稳的脚步声,又夹杂着几声熟稔的笑骂。我的脑海里顿时想到了红楼梦里凤姐出场时的场景——先声夺人。
所有的瞌睡虫消失了,我和蔡同学对视一眼,默默直了直身子。
吴老师潇洒地推开大门,午后金色的阳光洒了进来,我们刚眯了眯眼睛,老师反手就把门关上了。老师背着光,看不清楚他的神情,却能感觉到他在笑。
“哐当!”是把那巨大的钥匙串砸在讲台上的声音。“中三的同学可以先打开课本预习《再别康桥》,中一的同学打开课本,我们今天讲《王几何》。”
我们的华文班采用混班制,上午班的中一学生只有两名,于是我们跟十多位中三的同学合并成一班。
老师无须提笔,只用寥寥数语,便勾勒出一位能反手画圆的奇人。实际上老师鲜少落笔,上一次提笔是于自我介绍时写下的大名。狂放不羁,字如其人,要是文中的王老师是“只哑笑而不语”,那么吴老师便是“人未到笑先闻”,乃是奇人一位。
《王几何》的文章已告一段落,老师便让我们中一生同中三生上《再别康桥》。
“你们以后也会学到的。”这是老师的原话。
那天下午,我们一同沉浸于康河的柔波里,见证一场于夕阳中的离别。
那河畔的金柳,
是夕阳中的新娘;
波光里的艳影,
在我的心头荡漾。
我也没想到离别能来得那么快。时光是向前移的,可我总觉得它在游,让我的课堂搬离课室,漂向了老师的办公室。
离别,像是把我一个人撇在原地,成了一棵孤独的水草。中三的同学已经升上了中四,而中二上午班的同学只剩我一位,于是我开启与吴老师于办公室的私授篇章。
吴老师依然热情不减。没了白板,他便随手翻出旧纸写下重点生词。当我俩都被考倒时,两个脑袋便挨在一起,盯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出神。屏幕的微光映在我们的脸上,窗外是学校的停车处,偶尔传来遥远的喧哗,而这一隅之地,只有指尖滑动屏幕的细微声响,和豁然开朗时彼此眼神的亮光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这狭小的办公室,比任何宽敞的教室都更辽阔。
软泥上的青荇,
油油的在水底招摇;
在康河的柔波里,
我甘心做一条水草!
再次读到《再别康桥》已是一年后。中三没有上下午班之分,于是我又回到了那个布满褐色小方格的教室。
这一次,我是那个正襟危坐的主角。吴老师站在台上,依然是那串钥匙砸下的声,依旧是先闻声方晓其人,可当我再次听到那句“轻轻地我走了”时,心底却像湿透的棉花,淌着重意。
风扇还在头顶转动,咿呀的节奏与往昔相仿。
“咿——呀——”,是红笔划动的声响。
我中二、中三时,疫情肆虐。重返校园后,吴老师觉得我们像是一只只关在榆荫潭里的鱼儿,成天窝在一滩死水里。于是,他开始用一篇又一篇的作文作篙,一下一下,把我们往活水那儿赶。
老师每每批改作文时,便要文章的作者站在一旁,看着他拿起钢笔,在那一行行字迹间,落下大朵大朵狂放的红圈。他给我最多的批注是——要有世界观,不要只是像燕雀蜷缩在那一隅,而是该看看远处的山,山外的海,海对面的人。
那时,我在想:老师是否早已翻山越海,走到彼岸,又沿着那条通往学校的羊肠小道,折返回来。
再见,是别离后再相见。多次再见后,我们终于迎来了再别。离校那天,吴老师递给我们每人一块世界地图的拼图碎片,他自己保留了拼图的框,相约在未来的某一天,当我们看过了远方的山海,再回来将世界拼凑完整。
那榆荫下的一潭,
不是清泉,是天上虹;
揉碎在浮藻间,
沉淀着彩虹似的梦。
为了这“彩虹似的梦”,我最终与这可爱的人儿离别,却转头撞进决选科系的迷雾中。报考的长夜,身边不再有红笔墨水味,我看着高不可攀的分数线,觉得自己就是那株被泥潭拽住的浮草。
寻梦?撑一支长篙,
向青草更青处漫溯;
满载一船星辉,
在星辉斑斓里放歌。
何谓天降甘霖?是无意间点入的升学讨论群,是学长学姐们耐心地指点迷津。面对我幼稚的提问,他们不厌其烦地用跳动的文字拆解报考逻辑。只盼日后若有人循着这涟漪找来时,我也能将篙递出去。那他们是否也曾受惠于前人呢?这又让我想起老师了,他们虽未现身,但那份悄悄的关怀,却震耳欲聋。
直到那时我才明白,所谓老师,并不总是要站在讲台上。
这群“可爱的人儿”接过长篙,在这汹涌康河里,再次温柔地渡我一程。
但我不能放歌,
悄悄是别离的笙箫;
夏虫也为我沉默,
沉默是今晚的康桥!
篙似乎变成了那片拼图,那串记忆中的钥匙,轻轻一转,便打开了多年前的那扇门——门外的日光,是暖金色的。
我曾以为‘谢师恩’是回头望,望向那个推门而入的身影;后来才明白,‘谢师恩’也是向前走,历尽山河后再走回源头撑篙,让康河的柔波,也能倒映出我笨拙划出的、第一道涟漪。
悄悄的我走了,
正如我悄悄的来;
我挥一挥衣袖,
不带走一片云彩。